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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中国科学报】初心不改夏建白

2013-09-30

  

夏建白在他工作了二十余载的办公室

 

    不喜欢为各种社会活动奔波忙碌,也不喜欢呼风唤雨组织大型项目,夏建白说,他只喜欢“安安心心作点研究”。只是鲜有人知,为了安心,他曾走过一段并不平坦的科研人生路。 

  一场秋雨落下,九月初的北京已有丝丝寒意。像往常一样,陪着老伴和外孙吃过早饭,年过七旬的中国科学院院士夏建白准备换衣出门。
  套上夏天常穿的白色圆领T恤,夏建白又添了一件短袖条纹衬衫,以防着凉。窗外的雨越下越紧,把那双专为下雨天准备的黑色布面胶底球鞋踩在脚上,夏建白拿起伞,走出家门。
  早晨八点,小区里不乏与他年纪相仿的身影,他们大多是要去附近的菜市场赶早市。而夏建白,则是准备前往办公室,开始他一天的工作。
  一个普通的初秋早晨,记者在中科院半导体所的办公室内如约见到了夏建白。他已在这间屋子内躬耕科研近二十余载。
  安静的办公室内,靠窗是一张上了年头的办公桌和一把老式的木制靠背椅,夏建白喜欢埋头于此,少人打扰。角落里的一排“橱柜”格外显眼,上面放着电饭锅、微波炉,墙上还挂着洗碗布。他习惯从家里带饭解决午餐,“吃完就在沙发上躺一会儿”,养精蓄锐后继续埋首书堆。
  到了这般年纪,难道不是该颐养天年,享天伦之乐吗?
  “虽然年纪大了,但作为一个男同志,在家里没事干也真是难受。”夏建白呵呵笑着。
  不喜欢为各种社会活动奔波忙碌,也不喜欢呼风唤雨组织大型项目,夏建白说,他只喜欢“安安心心作点研究”。
  安心作研究,这是采访中夏建白对《中国科学报》记者说得最多的一句话,道出了他走上科学之路最初的理想,也道出了他至今不息的追求。
  只是鲜有人知,为了安心,他曾走过一段并不平坦的科研人生路。
  退隐
  时光回溯至1970年的北大。当时,在此任教的夏建白主动申请调离,提出要应召前往地处四川乐山的二机部585所(现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)工作。这一选择,至今为很多人所不理解。
  “其实,我也没有什么崇高的想法。”四十多年后,夏建白回忆起这背后的种种过往,心绪平静。
  在那个政治洪流裹挟一切的年代,夏建白的选择皆因大时代中的个人命运而起。
  上学时埋头书斋,夏建白一直没有认真考虑过婚姻大事,直到硕士毕业时,年近三十岁的他才经人介绍认识了初恋女友——当时在清华读书的秦华曾。
  两人相识不久后“文革”爆发,夏建白被派往江西鄱阳湖畔的鲤鱼洲农场参加劳动,在一片荒野上“接受再教育”。由于表现较好,他很快就被调回北大,从事面向工农兵学员的教学工作。无奈爱人秦华曾毕业时,被分配到河北邯郸制氧机厂当了车间工人。
  “两人结婚后总是分居,一时间很难解决。”恰在此时,二机部招揽科研人才,并且可以夫妻二人一起调往。夏建白觉得,尽管585所地处偏远,但这的确是一个解决分居问题的机会。
  事实上,夏建白之所以想“出走”北大,更是因为眼下的事业困境。
  他看到昔日作为“学术中心”的北大,成为由“军宣队”、“工宣队”掌管一切的“政治中心”,早已没有了潜心科研教学的环境。深知自己“性格直率、不懂迎合”的夏建白为前途深感担忧,参加“三线建设”做些实际的工作,应不失为符合心意的选择。
  “二机部是搞核物理的,当时去的时候我就作好了思想准备,打算不搞半导体了。”大学期间,因受著名固体物理学家黄昆影响,夏建白立志师从黄昆从事半导体研究。然而一系列政治运动中被荒废的业务工作,让他“对半导体也没有了太多留恋”。
  大学毕业时,学习理论物理专业的夏建白曾作过原子核物理相关论文,研究方向的“跳转”于他而言并不算离谱。只是他当时想要得到的,其实唯有一方安静的书桌。
  二机部585所深居乐山城边的大山之中,因为是机密单位,幸运地免于政治运动干扰。“以退为进”的夏建白携妻子归隐在山,可谓度过了自己科研事业中某种意义上的“黄金八年”。
  “我去到了一个真正能够安心的地方,每天可以看书、作研究。虽然研究主题变换了一下,但基本功却得到了很好的训练。”夏建白笑言,那样专心致志的研究环境,恐怕在今天也很难再找到。
  不需要争取项目、不需要开各种评审会、不需要写无数的申请书和总结报告,也没有发表论文的压力……
  8年间,夏建白以极大的热情,一心从事着等离子体和受控热核反应的研究,写出论文数篇。这些成果,因保密需要都被锁进了保险柜。难得的是,585所作为上世纪70年代全国少有的几家配备计算机的单位之一,他在那里学会了利用计算机进行科学运算的方法,受益匪浅。
  身处山野,宁静单纯的科研环境之外,夏建白一家却必须面对异常艰苦的生活。
  每个星期,夫妻二人都要拿出一天时间,背起背篓、骑上自行车进城买菜,而在途中,他们必须跨过一段由108个台阶组成的石阶路。每次行至这里,两人扛起自行车小心翼翼迈下台阶,到了江边大路才能骑车向城里“飞驰”而去;买菜归来,他们又要扛起自行车拾阶而上,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奋力攀登。
  “条件确实很苦,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。”夏建白的眼神中,有一种苦尽甘来的幸福。
  回归
  8年间心无旁骛、潜心科研,夏建白在585所很快成长为业务骨干,眼前的事业一片坦途。直到1978年,“科学的春天”让背井离乡的夫妻二人对未来有了更多的遐想。
  夏建白的妻子是北京人,她总盼望着有一天,能够重新回到家乡生活。而看到全国的社会环境大有改善,夏建白也有些动心了。
  “正好听到消息,说邓小平亲自‘点将’,让黄昆先生到中科院半导体所出任所长。”尽管离开半导体领域已有数年,但回归“老本行”的愿望仍在夏建白心中隐现。他给阔别多年的导师黄昆写了封信,表达了希望调回北京,继续跟随他从事半导体研究的愿望。
  对于固体物理曾考出满分的弟子夏建白,黄昆一直留有极深的印象,答应提供帮助。他直接找到了自己的老师、时任二机部副部长的王淦昌请求协助,一番周折后,夏建白最终回到北京,如愿调入中科院半导体所。
  回归半导体研究,夏建白已是不惑之年。而这一人生转折,最终让他得以重新出发,重拾早在大学时代就已立下的宏愿和志向。
  在北大求学时,理论物理专业需要接触众多学科,场论、粒子物理、原子核、相对论……而让夏建白印象最深的,就是黄昆讲授的固体物理。
  “他讲课总是能够深入浅出,物理概念非常清楚。”夏建白对固体物理偏爱有加,“基本粒子、原子核、天体物理等也非常深奥,但总感觉过于抽象”,半导体则不同,它最终能有“看得见、摸得着”的实际应用。
  被黄昆收至门下成为一名研究生,二人的师生缘分在夏建白看来,同样是一次未曾预料的命运眷顾和安排。
  1962年,夏建白大学毕业,很少有人知道,这一年的研究生招生录取,首次需要通过考试进行选拔,此前皆由组织推荐分配,首要条件是积极参加政治运动。
  “我对运动不是很积极,所以不考试的话,肯定当不上研究生。”夏建白设想,若不是恰好赶上研究生招生的调整变化,也许他就被分配到某所地方大学去任教了,“这一辈子恐怕也就那样了”。
  夏建白自然不想错失这次难得的机遇,当即决定报考黄昆先生的研究生。他翻出三年前黄昆授课时的讲义和听课笔记,复习了不到两个礼拜,出人意料地考出了一百分的成绩。
  “黄昆先生临终前见到我,还提起当年我考一百分的事。”也许正因如此,黄昆在接到夏建白希望调至半导体所的请求时,才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。
  在夏建白的印象中,黄昆平日里幽默随和,可是一遇到学术问题就会极为严格。“特别是对物理概念的理解,他要求大家做到非常精确,稍有不对就会马上指出来。所以在这方面不少人有点怕他,他会说得让你下不了台。”
  黄昆的严谨,也同样影响到了夏建白对待学术的态度,以及他对自己学生的要求。“我的学生倒是没有怕我,因为我毕竟不像黄先生有那么高的资历。”
  谈起成就,夏建白很是低调:“只能说,有一点贡献。”而与导师黄昆的建树相比,他则自称“学术造诣差了十万八千里”。
  的确,在诸多半导体所同事对夏建白的描述中,“低调”二字是最常听到的词汇。
  专注
  1978年来到中科院半导体所,夏建白很快就进入了全新的角色。当时,半导体超晶格研究在国际学术界方兴未艾,半导体所紧跟趋势组织布局相关研究,夏建白加入队伍从事半导体超晶格理论研究。
  “在二机部打下的基础,还是发挥了很大作用,我一回来就能熟练进行相关计算。”扎实的功底,加上良好的训练,让夏建白在自己最感兴趣的研究领域得心应手,一批极具影响力的学术论文陆续发表。
  上世纪下半叶,随着计算机、通讯、互联网等产业的飞速发展,半导体领域的研究热点不断更新。
  对于学术,夏建白并不喜欢紧跟潮流。“黄昆先生说过,一定不要好高骛远。”夏建白不去追赶那些时髦的新鲜课题,自始至终专注于超晶格领域,“在自己已有的基础上慢慢往前发展,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”。
  不紧不慢,夏建白却做出了一系列名副其实的创新性工作。自上世纪80年代开始,他在国际上首次提出量子球空穴态的张量模型,得到了正确的光跃迁选择定则;首次提出了介观系统的一维量子波导理论;首次从理论上研究了空穴共振隧穿现象;首次提出了计算超晶格电子结构的有限平面波展开方法……
  “你对自己最满意的工作是什么?”记者问。
  “不知道。你问莫言,他最成功的作品是什么,恐怕他也说不出来。”夏建白如此答道。
  透过一连串深奥玄妙的理论术语,夏建白从事半导体研究最大的兴趣所在,其实是他相信,这些理论一定能够见到最终的实际应用。
  前不久,夏建白的学生、中科院苏州纳米技术与纳米仿生研究所研究员张耀辉,率领团队研制出室温条件下的超晶格自发混沌振荡器,并在此基础上研发出能实用化的高速真随机数产生器系统。
  张耀辉完成的此项国际性重大突破,正是基于其老师夏建白早在1990年发表的一项超晶格理论计算结果之上。
  “科学的发展都是慢慢积累起来的。”看到自己的研究产生了实用价值,夏建白感到欣慰。
  数十年如一日,夏建白在自己钟爱的半导体超晶格领域默默耕耘,无论其他研究热点如何涌现,他都不改初衷。时至今日,他仍在为此一步一个脚印 “健步向前走”。
  “未来最想做成的事情是什么?”采访最后记者问道。
  “做不成大事情了,培养一些学生,能在科学上有点发展就行。”夏建白依然低调,一向直言快语的他说自己只会讲“大白话”。
  “我曾看到别人说过一句话:一个人最好一辈子就做一件事情,这样才会有结果。”夏建白这样总结自己的科研生涯,“所以我一辈子就想做好一件事,那就是我的半导体研究工作。”
  也许,这就是所谓“初心不改,方得始终”对一个科学家的真正含义。
  (原载于《中国科学报》 2013-09-13 第5版 人物周刊)

  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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